2026年4月18-19日，由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北京大学哲学系主办的“自然与造化——现象学与中国思想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燕南园56号）举行。
4月18日上午9点，会议开幕。北京大学哲学系副主任、长聘副教授孟庆楠做开幕式致辞，对远道而来的与会老师们表示感谢和欢迎，希望在“自然与造化”的关键词下，让丰富而各有不同的学术传统相互了解、相互对话，并希望借助本次活动开启更多交流，在未来以各种方式推进讨论。
会议第一场讨论由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杨立华主持，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陈少明、浙江大学教授孙周兴和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朱良志主讲。
在题为《想象的声音》的报告中，陈少明老师通过对“声音”概念界定，重新审视了非物理声响状态下个体对声音的构想与重组。陈老师阐释了人工声音从原声、语言到音乐，最终发展为无标题的“绝对音乐”的发展进程，并由此阐发了心理声音生成的三个活动层次。个体通过知觉捕获物理声波，利用记忆储存声音意象，最终通过想象在静默中激活并重构声音。最后，报告指出这一研究对艺术创作、情绪调节和脑机接口技术研发等实践领域具有深远意义。
孙周兴老师在题为《数制与思维之变——关于现象学的关联性思维》的报告中，通过对数字文明底层逻辑的解构，重新审视了自然人类文明向技术人类文明转换中的思维变革。孙老师指出传统形而上学的“二元/超越性思维”在技术时代存在局限性：这种思维不仅构成了二进制的技术底座，亦强化了主客二分、线性时间观及科学主义的“因果说明”范式。个体在二进制极化的逻辑对立中，面临着具身存在与技术环境脱节的挑战。最后，报告通过引入“三元/关联性思维”与“圆性思维”的现象学视角，指出只有通过思维范式的根本转型，才能克服线性逻辑的进步主义迷思，实现数字文明与人类生命体验的深度匹配，从而开启技术时代的新哲学视域。
在题为《息之以踵——中式园林的“身体视角”》的报告中，朱良志老师通过对文人园林“存在之域”的建构，重新审视了形、气、神合一的整体生命在世界中的融入方式。朱老师阐释了园林作为“藏身”之所的本体意义：它并非单纯的客观风景，而是通过整体生命与世界相通的“家园感”空间，这与西方灵肉二分的观念构成了鲜明对照。其营造逻辑遵循着从物质向精神跃迁的三大路径：个体通过“接地气”回归自然本真，利用“身观”替代“目观”以捕捉天地间的生命律动，最终通过亭台楼阁所开启的“天目”视角拓展精神格局。最后，报告指出，“息之以踵”象征着一种超越感官认知的精神境界，它要求个体以整体生命契合天地，在旷观宇宙的云天情怀中实现中式园林灵魂的本真显现。
三场报告结束后，在场老师围绕声音的知觉本质、数字时代的思维转型以及中式园林的真假自然等核心议题，就自然与人为的界限、感官知觉与心理意象的逻辑辨析以及存有视域下的时空观念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会议第二场报告，由北京大学哲学系长聘副教授孟庆楠主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王中江和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李兰芬依次进行报告。
王中江老师以《“自然”和“神工”》为题的报告从中国古典时期的“自然”概念演进和近代对西方Nature概念的翻译和理解两方面分析了“自然”的多重内涵。古典时期，老子笔下的自然关乎万物自化与圣人无为；自庄子起，自然开始具备“物性”内涵；在汉代王充的解读中，自然正式与“性”合流，并与“无为”彻底绑定，演化为一种形而上秩序。近代以来，在西方科学思想冲击下，中国借由日本明治维新的翻译成果，将原本表述本性的“自然”重新对标西方的Nature，使其由造化过程转型为物理实体。整个过程表明，中文语境下“自然”概念的内涵的形成受多重因素影响。
在李兰芬老师关于《运思何以能写心——嵇康精神世界的“技”与“道”》的论述中，魏晋动荡的时代背景被视为催生精神性问题的动力，使得士人唯有通过内在的安顿方能获取“安心处”。嵇康作为这一时期的精神贵族，其运思过程深度融合了“技”与“道”，即通过极其丰富的文体形式来书写多维的精神世界。嵇康灵活运用多元载体：诗歌与《琴赋》指向超越实在、放心达生的自由化境；论理文旨在通过逻辑洞悉本性与修为；书信则作为对他人直白立志的窗口；而《家戒》则折射出处世的现实关怀。这些多元的“技”揭示了嵇康在改变自我与面对世界时的生命真态，最终实现了以“技”写“心”的精神超越。
两场报告结束后，在场老师就自然与人为的界限、语词与概念的逻辑辨析以及嵇康“有情”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会议第三场报告由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朱刚老师主持，主讲人是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张伟，北京大学哲学系长聘副教授孟庆楠和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教授盛珂。
张伟老师在题为《也谈“心之无对性”——从心性现象学的视角看》的报告中，以中国哲学“心之无对性”命题为切入点，探讨了心性与意识意向性的深层关联。在与现象学的对勘中，报告澄清了胡塞尔“意向性”概念的层次，指出其虽超出传统主客二分，但在“我思—所思”的结构下仍保有对设性的机理 。通过辨析趋向实证科学的“媚然”态度、人格主义的“自然”态度以及超越论的“超然”态度，报告分析了主体如何在“超然”视域下通过“彻底的自身思意”实现意义生成。最终，心之“无对性”与现象学还原后的“超然性”形成参照，揭示了心在超脱意向性结构束缚后，达成自身理解与生命整体和谐的可能性。报告结束后，在场老师对“心”的德语对应翻译、情感的可构造性等问题进行了讨论。
在题为《儒家伦理秩序中的双重维度》的报告中，孟庆楠老师通过对儒家伦理中“家”的结构性描述，重新审视了个体在伦理秩序中的存在方式 。报告聚焦于代际维度下生命节点的伦理意义：婚礼通过“夫妇合体”确立了伦理生成的原点，而冠礼则象征着责任的更代。个体在成人、成婚、育子等阶段中不断更新生命角色，通过身教与示范完成文化传承。最后，报告通过引入张祥龙老师“跨代际记忆反转”的现象学视角，指出由于子辈在未历经父辈阶段前存在理解缺失，这种代际间的认知差异在变迁剧烈的现代社会中，对基础人伦结构的稳定性提出了新的挑战。
盛珂老师在题为《良知：一个儒家式的存在论描述》的报告中，通过对良知的存在论解析，探讨了儒家式存在方式与西方现象学的差异。报告指出，宋明理学为儒家内圣外王理想建立了“天道性命通而为一”的形而上学基础，而阳明学通过“良知”概念克服了朱子学中“理”的超越性与道德动力脱节的问题。良知被描述为一种超越且本质显现的经验，其核心在于主体性的让渡，使自我彻底消失以容纳他者的充盈，这与海德格尔从个体出发理解世界路径迥异。在儒家视域下，良知最直接的显现即是“亲亲”，通过感同身受的“体贴”实现人与人的相互理解。良知并非主体的观看，而是让存在者依照天命成长的“无主体之知”。最终，家被赋予了生成性意义，成为发现人本质、养成自我并构建完整世界的原点，人与世界的关系由此遵循“亲亲—仁民—爱物”的推扩逻辑，在对他者的绝对敞开中达成生命的意义。
报告结束后，在场老师就良知与墨家“兼爱”的区别、“孝”与“慈”的有限性问题、主体性在中国哲学中的使用等问题展开讨论。
4月19日，会议进入第二议程日，该日第一场报告由中山大学教授李兰芬主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郑开和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方向红主讲。
通过对古典文艺经验的现象学还原，郑开老师重新审视了中国传统哲学视域下物我交融的存在状态。报告聚焦于超越主客二分的对象化观照：以陶渊明诗中的“南山”与庄子的“物化”思想为切入点，指出中国文艺核心并非西方的移情或模仿，而是万物内在相通、本质相连的化境。在感知维度下，报告辨析了从普通知觉向“耳视目听”式精神知觉的升华，阐释了感官内在打通后人心与天地之心贯通感应的具身体验。通过对齐白石草虫画作及“卧游”、“神游”等审美状态的分析，报告揭示了中国艺术如何通过“听之以气”实现精气神合一，将宇宙生生不息的生机寓于意境之中。最后，报告指出，应立足于本土思想经验，在超越概念判断的审美交汇点上，实现对天地之心的本真彰显。
在题为《寂寞与震颤——易学现象学视域下的倪瓒和塞尚》的报告中，方向红老师通过对塞尚与倪瓒作品的跨文化比较，重新审视了艺术创作中万物交感的深层关联。通过对塞尚画作的现象学还原，方老师批判了基于精神分析或康德知性范畴的传统视角。在肯定梅洛-庞蒂生存论阐释的基础上，方老师通过引入易学中的先天后天理论及“艮卦”意象，揭示了塞尚绘画中苹果与圣维克多山所蕴含的力量场域。个体在画作前所感知的“寂寞”与“震颤”，并非主观情绪的投射，而是突破主客二分后，万物间吸引与排斥关系的显现。最后，报告指出，无论是纯粹的“清水”还是丰富的“染色”，均是生命存在的一体两面，艺术的本质在于通过笔触的律动，彰显万物间的深层关联。
在讨论环节中，与会学者围绕中国传统艺术中的物化、通感、精神知觉等问题展开讨论，肯定其对现象学研究的重要价值，并辨析了精、气、神在审美与艺术创作中的复杂关联。在场老师们还对比了中西艺术思维，反思概念化认知对艺术观看的遮蔽，探讨中国传统境界论与西方艺术哲学的对话可能。
第二场报告主持人为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王恒，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朱刚和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吴增定依次主讲。
在题为《神秘守护着美——张祥龙对神秘美感的现象学分析》的报告中，朱刚老师通过对张祥龙文艺现象学核心范畴的系统梳理，重新审视了艺术体验中生命本源的神秘性。报告聚焦于“神秘美感”概念，这种美感有别于传统的优美与崇高，是回归意义生发之“原时间涌流”后与宇宙终极的接通。个体通过被动性、越界性及终极真实性等七大特征，在特定时机下突破日常对象化与功利化的异化状态，实现现象学意义上的本质还原。通过对《战争与和平》等经典文本中不同人物生存路径的对比，报告揭示了生活本源中自带的与天地万物相通的神秘特质。最后，报告指出，艺术与特殊的生命机缘能够引领个体重获这份本真的生命美感，在静默与超越中达成生命存在与审美境界的高度契合。
在题为《意义空间——尼采与现象学》的报告中，吴增定老师通过阐释尼采对人类“生存悖论”的剖析，重新审视了尼采哲学中意义空间的生成及其对生命的制约。吴老师首先质疑了“权力意志”概念作为尼采哲学体系核心概念的合理性，并从视角主义出发，阐释了个体如何通过意向性与双向构造创造意义空间以确证自身，却又陷入将其固化为绝对真理从而否定生命的困境。通过区分主动迭代意义的主人道德与被动接受既定价值的奴隶道德，报告揭示了不同意志倾向下意义空间的异质演化。相较于传统现象学对主体构造能力的侧重，吴老师通过引入尼采视角，强调了意义空间对人的反向重塑与深度制约。最后，报告指出，尼采对意识虚构本质的批判及对生命逆向运动的揭示，使生存经验的现象学分析展现出更具张力与立体感的理论视域。
讨论环节中，与会者就神秘美感的界定、与日常美感的区分、中西神秘体验比较等问题展开探讨，并质疑以时间性为根基是否仍未脱离西方主体性框架。同时讨论了尼采的意义空间理论与权力意志、阳明心学的关联，两位发言人回应了相关疑问。
第三场报告的主持人为北京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欧阳霄，主讲人为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王恒和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学院长聘副教授李溪。
在题为《从感性学到感性存在论——一个身体现象学的视角》的报告中，王恒老师通过对AI时代学术意义的反思，重新审视了具身性感知在存在论层面的核心地位。王恒老师通过梳理法国现象学对事实性、感觉与被动性的多重探讨，批判了现代知识化体系对真实生命体验的遮蔽，以及理性普遍主义造成的生存疏离。在时间现象学的脉络下，报告阐释了原印象如何从外在刺激转化为内在动机，并在此过程中引入他者与差异因素，实现了感性经验的结构性重组。最后，报告指出，只有回归具身性的感性存在，在个体化与肉身化的生命感悟中重建对人与世界的理解，才能突破主客二分的认识论迷局，为美学与现象学的交叉研究开辟新维度。
在题为《“落花无言”解》的报告中，李溪老师以“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为切入点，梳理落花意象的思想内涵。她指出，落花意象兴起于魏晋，与生命无常意识相关，早期多寄托对生命短暂的哀叹与对永恒的向往。唐代，落花成为具有存在论意义的意象，其可见的绽放与凋零，直观呈现生命在时间中的显现与消逝，逼迫人回忆、反思存在本身。李溪老师结合现象学与佛学解读落花境界：以欧阳修词为代表的 “有我之境”，借落花抒发主体情思；王维笔下则是 “无我之境”，以空山落花呈现物我两忘的宁静。这一境界深受《物不迁论》与《维摩诘经》影响，强调无分别、性空缘起，花开见自性，花落喻觉悟。最终，落花无言的体悟沉淀为文人精神境界，成为中国古典诗词与文人画追求的空灵淡远之美。
讨论环节中，与会者认为两场报告在时间性、具身体验与存在问题上形成呼应，分别就胡塞尔思想中的异质性、落花意象的文脉传承、个体感性与审美标准、中西思想互鉴等问题提问。两位老师结合现象学、佛道及阳明思想回应，探讨了知识与思想的关系、落花与流水的佛学内涵等问题。
第四场报告的主持人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吴增定，北京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许家瑜和北京大学哲学系长聘副教授宁晓萌担任主讲。
许家瑜老师以《<<>庄子>中的“造化”与“物化”》为题目作报告。本次报告围绕《庄子》中“自化”“造化”“物化”三个核心概念展开，探讨自然与教化思想。许老师指出，“自化”在《庄子》中出现较少，更多强调万物在道的流行中自然生成变化；“造化”与“造物”是庄子独创概念，侧重万物生化的创造性与流动性，并无人格化、有目的的造物者，而是以阴阳大化为本，体现道与万化的二重性。“物化”则是物于转成中彼此相续的关系性历程，跨越物我界限、在差异中实现贯通，不取消边界而达成通和，兼具伦理与审美内涵。许老师结合王充、王夫之等解释者观点，提出庄子以非矛盾律的吊诡思维，消解二元对立，将生命理解为不断瞬间之“化”的过程。最终，造化与物化共同指向一种非二元、未完成、流动共生的存在境域，物我在共在与相忘中实现生机与精神的创造性展开，也为理解中国艺术与生命境界提供了重要思路。
在题为《蛮荒的存在：“被知觉的世界”在梅洛-庞蒂后期哲学中的首要地位》的报告中，宁晓萌老师结合AI时代的技术语境，重新审视了人类不可替代的原初感性经验。梅洛-庞蒂早期反思知觉与想象的界限，批评传统知觉理论将知觉视为对既定对象的认知；中期则进一步批判意识与对象的二元分立，转向存在论层面，提出被知觉世界具有存在论首要性。她借助胡塞尔“大地”概念，强调被知觉世界是先于一切建构、被动给予的原初场域，并吸收谢林思想，将其理解为蛮荒、无形、深渊般的野性存在，是一切表达与艺术创作的源头。后期梅洛-庞蒂提出不可见者与肉身理论，以身体作为能感者与可感者的扭结点、零度点，说明知觉以无意识的方式，在知觉-无知无觉的结构中发生。正是知觉从作为身体-世界、能感者-可感者的零度点开始的偏离与否定，超越性地带来了沉默的感性世界独有的逻各斯的生发，最终揭示出一个流动、生成、非固化的原初经验世界。
讨论环节中，针对梅洛-庞蒂的被知觉世界，学者们探讨了其与道家之 “道” 的对应、蛮荒存在与虚无的中西差异、感性逻各斯的矛盾性等问题。宁老师回应，肉身是存在论层面的交结，蛮荒存在有别于萨特式虚无，逻各斯强调语言创生性。针对庄子的造化与物化，有学者问及其与郭象“独化”之关联，许老师阐释了独化与物化在物我相忘、各顺其性，而又物无定极、我无常适的融通。
闭幕式上，北京大学朱良志老师、宁晓萌老师对本次会议进行总结，他们认为此次研讨会涉及中西哲学、美学、AI等众多领域，交流深入、学术质量高，讨论氛围热烈。参会学者表示收获颇丰，并对主办方的细致筹备与平台搭建表示感谢。会议在热烈温馨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纪要整理：周晓娣、李舵、张鑫
论坛摄影：周晓娣、杨菁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