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9日下午,由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举办的“品读”系列讲座第四季·中国艺术经典第八讲在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燕南园56号院)举行。本次讲座由北京大学教授朱良志主讲,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刘成纪教授主持并评议。此外,还有来自故宫博物院、中国艺术研究院、广州美术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山西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北京大学等院校和机构的老师和同学参与本次讲座。
朱老师本次讲座的题目为《渐江的“灯”与“花”——从渐江的两件手卷谈起》,他从三个方面展开对此主题的讨论,分别为:1.研究渐江以及新安画派的体会;2.“灯”——关于《湖山清逸图卷》的讨论;3.“花”——关于《仿元四家山水图卷》的讨论。

讲座伊始,朱老师简要介绍了目前学界对于新安画派以及渐江的研究现状。朱老师指出,学界对渐江的关注较少,研究成果也比较有限。朱老师分享了自己研究新安画派的独特体会:一是要尽可能发现新材料,二是真正的艺术一定有独特的价值和意义。文献材料和价值意义二者之间是相互融通的。朱老师对画家渐江进行了介绍。渐江是黄山滋育下产生的艺术家,是新安画派的领袖。渐江写有诗作:“疏树寒山澹远姿,明知自不合时宜。迂翁笔墨予家宝,岁岁焚香供作师。”这首诗是帮助我们理解渐江的钥匙。朱老师分析了渐江的《天都峰图》《长林逍遥图》《仿倪瓒山水图》《黄山图册六十开》等作品,讲述了这些画作的创作背景和渐江独特的艺术风格。朱老师指出,渐江刻版画的经历深刻影响了他用笔用线的风格,他的画作中多见几何块面,用笔肯定、有清晰交代。朱老师认为,渐江以他的艺术,践履“本觉妙明”的道路——为复性明,称名为觉。他的画展现的是在特殊的时代机缘下,对本心(性)觉悟的过程。他的艺术展现的是自己修行的过程,我们研究艺术不能抽去艺术的现实感和历史感。朱老师提出,我们研究新安画派不能仅作画派观,它所重视的是精神传承,而不是画史上的地位。渐江要以画说法,此法不光是笔墨风格之法,更是一种心法。宣城文坛元老、渐江友人袁启旭曾说:“阅渐公画,不问为何人,知其为高流静士胸无纤尘者,清泉白石,一往情深。”这种“清泉白石,一往情深”的精神,就是新安画派追求的理想境界。

在讲座的第二部分,朱老师围绕渐江的《湖山清逸图卷》展开对“灯”(精神承传)的讨论。新安画派特别重视“灯”的隐喻,这与渐江是禅师有关,禅宗强调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消万年愚,灯灯相传,便有无量光明;也与徽州文化的儒学因缘有关,儒家哲学的生生不已智慧强调生命是一种绵延,也是一种精神的滋蔓。渐江的《梅竹双清图》画塘中有查士标的题跋,其云:“墨梅自逃禅老人后数百年,唯渐和尚独续一灯,虽王元章犹逊其逸。”1664年,汤燕生在跋渐江赠宝月禅师《古柯寒筱图》中说:“黄山文殊院,高出万峰之首,矮屋二间,孤峭与天接,宝月师居焉。渐江游而乐之。作画为师供且赠以诗,有‘闭门千丈雪,寄命一枝灯’之句。”朱老师指出,这“闭门千丈雪,寄命一枝灯”的光明境界,是新安画派的魂灵。
朱老师重点分析了《湖山清逸图卷》,此卷为渐江生平杰作。此卷描绘暮秋里水落石出,群山肃穆庄严,浩浩长天下,寂无一人。长卷起手处,嶙峋山崖间,隐约有一小屋,屋外一枝寒梅待放,屋内空空荡荡,依稀可辨有一书案,案上有几卷未打开的书。画的尾部,渐江以正书题有一诗:“清秋凝目郁苍苍,百里嶙峋一草堂。时代频更人不到,未燔书尽此中藏。”朱老师认为,那屋内摆放的是在时代更迭、河山凌迟、人事往复后,几卷没有烧尽的书,那是无边黑暗中闪烁的不灭心灯,是绝望人间回旋中留给人的希望。日月行天,江河经地,此灯永在。这幅画,画的不是山水,而是他心中护持的那盏不灭的心灯。朱老师还分析了此卷中程守的题跋,此跋讲述了渐江之侄江注携此画来拜访程守一事。那天夜晚,雪后初霁,夜深人静,满天星斗,程守(1619-1689,字非二,号蚀庵)和江注相对而坐,一灯如豆,二人在心中为渐江作三年祭。透过泪眼迷离的目光,在微弱火烛里,谈着画中未烧尽的残卷,就像眼前闪烁的灯火——他们在吟味着生命中的“无尽灯”。

朱老师指出,程守之跋澄清了渐江研究中的两个问题。第一,渐江去闽是逃难还是参加反清复明活动。渐江这次“仓皇部曲,当无可奈何之日,间关逋窜”的选择,并非只是为了避乱,程守题跋中明确说渐江“既至闽中,公见事无可为,乃匿迹武夷山中”,他此行是为了去做“有为之事”,这事当然是与投南明、抗清兵有关。南明唐王朱聿键于1645年6月在福建称帝,多次出兵北伐,曾收复了安徽旌德、宁国等失地。次年(隆武二年,1646)8月,在武夷山下长汀县兵败自杀,隆武政权覆灭。渐江见大局已定,才遁迹武夷山中,无奈中选择出家。渐江是在“家世全非”、报国无门、孤独无依的情况下进入佛门的。国破家亡,但河山尚在,故程守诗中盼友人归来。第二,渐江出家的动机,是被逼无奈,还是早年就有的选择。程守诗中谈及“家世全非肯作僧”;渐江致程守札中所言“业披缁皈古航本师,乞食固分内事”,均涉渐江皈依佛门事。说明渐江是在武夷山出家的,去闽之前并非僧人。程守诗题“念江鸥盟”,以俗名相称,也符合当时渐江刚入佛的情形。渐江于1663年圆寂,如果说其在佛门时间21年,那么渐江入佛当在1643年,即入闽之前。渐江存世作品不支持他在入闽之前出家的结论,渐江是在“家世全非”的状况下入佛的。程守、殷曙(日戒)都是渐江的好友,也当是惧怕触怒清廷,有意作模糊处理。

讲座第三部分,朱老师围绕渐江的《仿元四家山水图卷》展开对其“花”(艺术风格)的讨论。朱老师用“倩”来概括新安画派的艺术妙韵。故宫博物院藏渐江《林樾一区图卷》,汤燕生引首篆书“绍迹倪迂”四大字,后纸汤并有题语,说渐江“于冷韵萧疏中,具有古雅幽深、丰妍峭倩之致”。倩者,秀出也,如花一样的秀出。新安画派的笔墨之妙,在灵动,在跳脱,在这个“秀”字。渐江有诗云:“一龛何异一舟居,寂寂无人冻浦如。窗有老梅朝作伴,山留残雪夜看书。”(《画偈》)这四句诗,几乎可作为他的人生写照。他崇尚有趣味的人生,不是枯守经书,老神在在,虽然一龛孤灯,但心中有光亮。看渐江的画,要秀处、柔处着意,不能一味看到其硬,看到其冷,忽略了他的峭倩秀出,忽略了他的虚灵空阔,是对渐江的误读。渐江《画偈》开篇即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再诵斯言,作汉洞猜。”
故宫所藏渐江仿元四家山水卷,开卷中那一棵由云林枯木寒林化出的如花之树,可以说是整个新安画派的灵魂,那是一种生命的引领。石涛说:“笔墨高秀,自云林之后罕传。渐公得之一变。后诸公实学云林,而实是渐公一脉。公游黄山最久,故得黄山之真性情也。即一木一石,皆黄山本色:丰骨、冷然、生活。”丰骨、冷然、生活,这三者大体可开阔出渐江绘画的特点。在讲座的最后,朱老师对本次讲座进行小结,他认为:第一,真正的艺术是心灵之呈现,呈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第二,真正的艺术是要有“情趣”的,有“情趣”的艺术才能给人带来精神力量。

互动环节中,欧阳霄老师提问,渐江作品中书法风格并不一致,他如何选择字体的风格?朱老师回应,渐江的字早期受颜真卿影响较大,后来受二王影响较大。具体字体风格的选择可能和书画形式以及创作心情有关,其书写手札时比较轻松洒脱,这也会影响到其书法风格。画家宰其弘提问,渐江的绘画给人产生压抑的审美感受,除了画面中的几何形体,还有哪些因素能解读这种压抑?朱老师回应,这种所谓“压抑”的风格是一种综合的气氛,包括渐江的题诗、其画面中缓缓移动的笔触以及画面中所营造的萧散的清凉宇宙都带给人寂寞空荡的审美感受。刘成纪老师对本次讲座做出总结,他认为朱老师让听众感受到了汉语的精致和美丽,给我们带来一种深深的感动。学者在每一次研究中都是和自己愿意见的人邂逅,在历史中找到真正能和自己形成情感共鸣的人,形成内心的交流和沟通。刘老师指出,在研究中国文人画时要警惕西方图像学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固然细致理性,但中国画中更重要的是内在精神,这种形式生成的精神要比形式本身更有意义。下午五时许,讲座在温暖的氛围和热烈的讨论中落下帷幕。
本学期“品读”系列讲座第四季·中国艺术经典到此圆满结束,感谢校内外的师生们对本学期系列讲座的积极支持和热情参与。下学期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中心还将持续推出更多选题新颖、类型丰富、思想深刻的学术讲座,欢迎各位师友密切关注、积极参与。让我们明年春天再会!

纪要整理:张鑫
讲座摄影:陈敬哲、唐静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