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2日下午,由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办的“品读”系列讲座第五季·“欧陆哲学经典”第三讲在燕南园56号举行。本次讲座由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王丁教授主讲,北京大学哲学系吴增定教授主持,北京大学哲学系先刚教授评议。讲座主题为“不再有历史的‘厄琉息斯’——谢林、尼采与一种未来艺术观念”。

本次讲座围绕厄琉息斯秘仪这一古代希腊宗教现象,考察其在谢林与尼采哲学中的不同定位,并探讨在历史哲学叙事失效的当下,如何借助一种新的艺术观念来理解未来。厄琉息斯秘仪是以酒神狄奥尼索斯为中心的仪式,分为小秘仪(濒死体验)与大秘仪(复活与新生)。该秘仪在罗马帝国时期被取缔,但对19世纪德国浪漫派及谢林、尼采等思想家产生了深远影响。讲座指出,厄琉息斯秘仪构成了理解谢林“古今之变”及历史哲学问题的关键枢纽;在历史哲学终结之后,尼采对酒神神话的讨论提供了另一种思想资源。当前的问题在于,在历史哲学影响消退的背景下,如何不以历史哲学的方式理解未来——这一任务应当交给一种新的艺术观念。
讲座伊始,王丁老师回顾了谢林哲学中狄奥尼索斯形象的演变,指出一个值得注意的“错峰”现象:早期“同一哲学”时期,谢林在《艺术哲学》中几乎不提狄奥尼索斯,甚至否认其希腊神身份;晚期“神话哲学”与“启示哲学”中却开始大规模讨论狄奥尼索斯。这一转变背后是哲学旨趣的根本转折。

王丁老师通过四个问题展开分析:作为艺术的神话在谢林早期哲学中处在什么位置?在谢林早期艺术式神话理解中,为什么没有狄奥尼索斯?谢林的哲学旨趣在不同时期发生了怎样的转折,从而使狄奥尼索斯的形象变得重要?在谢林晚期哲学中,狄奥尼索斯的形象与哲学体系的理论目标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就第一与第二个问题而言,在早期谢林看来,艺术是对绝对者的“客观的理智直观”,是对绝对者的有形呈现。希腊诸神作为“实在的理念”是绝对极乐的,与人类受难的生命形成对立。而狄奥尼索斯作为“人类之友”和“受难之神”,与这种极乐的奥林匹斯神形象格格不入。因此,厄琉息斯秘仪所代表的苦难与重生在早期体系中天然没有位置。早期体系以“极性化”原则展开,区分古典—实在艺术与现代—观念艺术,却缺乏对二者中介的考察,因而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哲学”。
就第三与第四个问题而言,晚期谢林则发生根本转变,强调狄奥尼索斯是“寓居在一切神话中的本质性概念”。通过构造三重狄奥尼索斯形象(最初的巴库斯、受难的狄奥尼索斯、复活的雅科斯),谢林实现了酒神神话与基督神话的对称化处理,从而对古今世界进行了无缝衔接。这一转变的深层旨趣在于:构造连续的、关注人类具体意识形态的历史哲学,由基督教历史目的论保证叙事的完备性。由此,厄琉息斯秘仪与基督神话共同构成了一个指向未来的历史哲学叙事。雅科斯作为历史的最高潮,开启人类历史的新未来。
与谢林不同,尼采笔下的狄奥尼索斯呈现出去历史化的特征。王丁老师指出,谢林与尼采之间存在一条“谢林—巴霍芬—尼采”的狄奥尼索斯阐释线索。在尼采看来,希腊舞台上的所有著名角色都只是“那个原始的主角狄奥尼索斯的面具”。狄奥尼索斯亲身经历个体化之苦,个体化状态被视作一切苦难的根源。因此并不存在真正的狄奥尼索斯—阿波罗二元对立,而是不同阶段的狄奥尼索斯与自身的对立。
晚期尼采将Dionysus改写为Dionysos,标志其思想的进一步激进化。尼采描绘了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的狄奥尼索斯世界:一股永恒变形、自我创造又自我毁灭的力量之海,没有目标,没有善恶,永恒复返。王丁老师强调,谢林哲学中所有历史哲学的要素在尼采这里都消失了:没有历史目的论,没有基督教的线性时间,没有“未来”作为历史的展开环节。尼采延续了德国神秘学传统(波墨—巴德尔—谢林)中“神圣的疯狂”与创生圆环的思想,但彻底去除了其中的历史哲学框架,使厄琉息斯成为“不再有历史的厄琉息斯”——一个纯粹的生命死而复生的永恒游戏。
在结论部分,王丁老师指出,谢林与尼采关于厄琉息斯神话的讨论有三个共同点:其一,厄琉息斯神话代表了生命本身的运动方式;其二,关涉生命个体与整体、死与复活这一不可绕过的生命事件;其三,代表了思想的某一不可绕过的环节,与基督上十字架、苏格拉底受审并列。区别在于:谢林以“强历史哲学”方法将厄琉息斯仪式与基督神话进行历时性对观,尼采则完全中断其历时性,保持其共时性的自身意义。当前的问题在于:历史哲学的叙事已成历史,一切精神活动进入共时性的“疯狂”。算法、优绩主义、资本支配使人类失去了与自身斗争的权力。当代人面临“虚假的厄琉息斯”:不亲自生活,只是旁观。哲学的“说理”已被更强大的说理机制支配,真理自身应谋求非哲学的出路。这正是艺术的任务。

在评议环节,先刚老师指出,谢林早期不重视狄奥尼索斯而晚期重视的原因在于:早期同一性哲学中诸神只是理念的平等化身,晚期则突显三位一体的辩证法结构,狄奥尼索斯作为第二位神(理性、为人类牺牲的神)成为核心。谢林的历史哲学具有强烈基督教色彩,而现代社会更接近尼采式的、循环的权力意志世界观,缺乏时代感和未来感。先刚老师还指出,秘仪包含两层含义:一是限定于特定人员的仪式庆典,二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神秘学——讨论绝对者、绝对者与万物的关系、人的起源与命运。同一性哲学时期的谢林更偏向后者。随后,先刚老师就“同一性哲学与晚期辩证法的连续性”“谢林的历史哲学是否真的退场”等问题与王丁老师展开讨论。
互动交流环节,王丁老师解答了与会听众就“历史哲学是否可能以非目的论的形式存在”、“潜能概念与未来艺术的关系”、“尼采的权力意志与谢林的潜能阶次是否具有可通约性”等内容进行的提问,讲座在掌声中结束。

本次讲座围绕厄琉息斯秘仪这一古老宗教现象,清晰地展现了谢林与尼采在历史哲学、艺术观念与未来理解上的根本差异,并对当代的去潜能化、去历史化生存状态提出了尖锐的哲学批判,为理解后历史哲学时代的未来艺术观念提供了深刻启发。
纪要:潘楚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