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6日,比利时安特卫普大学哲学心理学中心教授Bence Nanay应邀在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进行了题为“全球美学”(Global Aesthetics)的讲座。讲座由北京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欧阳霄主持,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彭锋与谈。

Bence Nanay的研究融合了哲学美学的概念思辨、艺术史的案例分析并得到了神经科学的实证大数据支持,探索了在超越西方中心的“普世性”(universality)、同时避免陷入极端的“地方性”(locality)的前提下,建立某种跨越文化囿限的“全球性”(globality)的理论可能性,进而为审美地接触来自不同地域和时期的艺术作品提供了统一的概念框架。然而,当前的研究暂且只从描绘了三位场景的二维图像出发,未来有望将类似的思路推广至音乐、乃至其他媒介形式和感官通路上。
在论证反对普遍性的立场时,Nanay指出,对艺术作品的感知受自上而下(top-down)的影响,主要包括注意力(attention)和心理意象(mental imagery)。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偏好的注意力模式不同,如聚焦性(focused)或分布式(distributed)的注意;审美体验中被诱发的心理意象,如听音乐时基于预期自发地填补缺失片段,也表现出文化间的差异性。他援引艺术史家沃尔夫林“视觉有其历史”的论断以提出平行的主张:视觉亦有其地理学。尊重这些差异是全球美学的前提,但更重要的是找到不使其成为审美障碍的方法论。

在克服地方性的问题上,Nanay认为,挑战的严峻性在于被他称作认知不对称的现象:西方拥有着大量关于艺术的生产与消费有何背景的文献,其他地区则往往缺乏相关的记录。为避免由此产生的偏见,研究者需要构造不依赖具体的文化背景的、形式化的“决策空间”(decision-space),用以涵盖所有艺术作品共有的、审美相关的、有意为之而非随机生成的特征。仅就图像而言,尺寸、媒材、主题等均不符合要求。大小、形状、颜色的“恒常性”(constancy)、物体间的“遮挡”(occlusion)、“留白”(empty surface)或“边框”(frame)的有无似乎也难以通约。
Nanay发现,它们背后实则是两种一般的图像组织模式:“表面优先”和“场景优先”。“表面优先”的模式依据各种图像元素在二维表面上的不同轮廓外形对其进行组织和划分,所以尤其重视遮挡、留白、边框与对称性;“场景优先”则更关注被描绘的三维空间,强调它们的大小、形状和颜色的恒常性,因而不得不引入透视法、明暗(chiaroscuro)等技术。“表面优先”和“场景优先”并不互斥,但大多数艺术作品使其中之一占据优先地位。Nanay提请听众注意:首先,该区分的初衷并不是限制“艺术家如何制作”,而是指导“观众在欣赏时该怎样决策”,即我们应围绕哪些维度构建期待和经验、进而对眼前的对象作出分析和解释。其次,“决策空间”是中性的,所有维度及光谱上的任何位置都不屈从于价值判断,如透视法相比无透视是“进步”。
基于上论,Nanay对“现代主义”提出了不同于格林伯格的阐释:“现代主义”的本质并非强调画面的平面性,而是将表面优先与场景优先的冲突予以主题化。主题化的方式有:使非具象的抽象构图(non-figurative abstract composition)也成为有意义的图像;过度强调某些表面或场景的特征、甚至“刻意地忽视”乃至“删除”与其相对的场景或表面的特征,最终“删除”该冲突本身。Nanay期待以此更好地说明塞尚的创新和对乔托的再发现。

在技术性层面,为克服传统艺术史依赖少量案例的局限,Nanay提出了大数据分析法。通过统计不同文化和地区的艺术作品在“表面优先、场景优先”这一多维决策空间的分布,研究者将可以推测其对特定组织特征的重视程度,即便缺乏文字史料。这提供了非西方的、可操作的研究方案,使艺术作品的跨文化比较具备了可检验的实证基础。最后,Nanay补充道,讲座的内容只是全球美学的“起点”,它仍需与文化敏感的信息相结合,但其中文化中立的概念框架已为摆脱认知不对称造成的偏见迈出了关键一步。
讲座后,彭锋教授、欧阳霄助理教授及其他到场的专家、学者和同学与Nanay展开了友好、富有创见的对谈和问答。
纪要整理:刘骁
讲座摄影:邱丽亘
